看「大宅門」有感…… 也談醫病關係

作者︰劉秀枝   台北榮總一般神經內科主任 【2001-12-24/聯合報/34版/健康】

前陣子熱門的電視劇「大宅門」一開始即是白家二爺到王爺家替老太太看病,順便看身體不適的大格格。看完後,王爺在大廳上問大格格何病?醫術精湛的二爺向王爺賀喜,說大格格有喜了。沒想到王爺一下子翻臉,立刻逐他出門,所乘的馬車被破壞,馬被打死,自己也差一點性命不保,只得莫名所以的倉皇逃走。事後才知道,原來大格格未婚有孕,道賀之語在王爺聽來乃是奇恥大辱。

大宅門的掌門人老爺子問起緣由,二爺深信自己的診斷不會錯,老謀深算的老爺子第二天親自登門為兒子向王爺道歉。替大格格把過脈後,說是「脾腫塊」,不礙事,吃吃藥就好。後來,大格格瓜熟蒂落,生下雙胞胎,證明當時二爺的診斷沒錯,老爺子不只向王爺道喜,而且要他賠了嶄新的馬車及駿馬,總算為兒子吐了一口冤氣。

有天和一位好友談起此事,我說:「故事很精彩,但老爺子未免太沒醫德了。」好友說:「大格格明明知道自己懷孕,還要矇騙人家,是不應該。」我說:「但是王爺並不知道啊!」想當然,如此大犯忌諱之事,大格格一定不敢告訴王爺的。

身為醫生,該如何應對這樣的情況呢?我認為有以下兩種處理方式: 

第一種是二爺應該先問清楚大格格的處境,比如說夫家何人?發現她是未婚,則可私下與王爺討論,才不會在眾人之前,尤其是在家僕環侍下,說出未婚懷孕之事,讓王爺顏面盡失,以致惱羞成怒。

很多事我們常常會作制式的判斷,比如一男一女走在一起只要年紀相當,人們往往就認為二人必是夫妻或男女朋友。陪著男生來看病的女生,常被我們認為是太太,其實有時是女朋友、親戚、姊妹、秘書或同事。如果陪伴的女生看起來稍老,就以為是患者的媽媽,其實有可能是別種身分。女生看來較年輕,認定是女兒,卻是太太。所以多年來鬧出許多誤會後,我已不再直稱某某太太或先生,而是先問:「請問你是他的什麼人?」

所以當醫師的人對病患或家屬千萬不能隨便假設任何情況,更不能想當然耳。白家二爺認為大格格懷孕,當然是已經結婚了,以致鬧出風波。專業雖精,卻犯了缺乏處理事情的圓潤手法。

第二種處理方法。白家老爺子第二天親自診斷後,可與王爺私下密談,告知以真相,讓王爺及早因應。如此王爺可把大格格送回鄉下老家待產,以保住顏面,或者找出孩子的父親要他負責,事情會有較圓滿的結局。

當然,如果真按照我的腳本,那麼大宅門的故事發展也就不會這麼精彩了。

醫師除了專業素養外,還要有溝通能力。良好的溝通除了自己經驗的累積外,還得靠師長同儕的教導、示範及扶攜。可惜白家老爺子這位師長,是以替二爺報復的方式來討回公道,不算是良好的示範。

醫師的專業是個利器,是把雙面利刃,一邊可以救人,反之用得不當就是傷人。因此,醫生小心翼翼開刀用藥,病人對醫生全心信任,這是醫病關係的基礎所繫。如果病人對醫生不信任,就不會來看醫生。如果治療不幸出了差錯,病人可以要求解釋、改善、找尋第二意見(其他醫師或轉院)、補償、甚至循法律途徑。醫師如果受了委屈,也可以說明、辯解、澄清,頂多拒絕再為此人看病,甚至也求法律途徑。

醫師難免會知識不足、不小心犯錯,但絕不能蓄意欺騙或隱瞞,更絕不可以挾專業以報復,甚或造成傷害(這是一般醫師連想都想不到,也不敢想之事),否則醫師與病人之間的基本互信就喪失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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