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怡評濃情巧克力

  王怡

什麽樣的人會對巧克力充滿仇恨?


  對巧克力濃厚的可可味、黃金般的色彩、黏稠的姿態,或者對她少女般的甜蜜、對可可因誘發的開始低燒的欲念,充滿了仇恨和畏懼? 12012
  
  朱麗葉·畢諾許的影片,似乎沒有一部曾經讓我失望。即使是脫離了基斯洛夫斯基、波蘭斯基等歐洲電影大師,來到好萊塢之後的朱麗葉·畢諾許,一個年近四十歲的朱麗葉·畢諾許,在《濃情巧克力》中,依然還是那個如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特麗莎一樣,流著地道的歐洲女子的血液,在輕浮的流浪生活中,找尋著可以安身立命的憑據。她像一個居無定所的巫師,帶著她的巧克力,來到一個個鄉間小鎮。把一種開始低燒的欲念,和一種衝破道德烏托邦的勇敢,帶給每一個禮拜天在教堂心不在焉、聽取年輕神父的“三講”彌撒的村民們。


  那個年輕神父足夠的年輕,年輕得忍不住在掃地時扭動起著名的“埃爾維斯·普林斯特(貓王)的胯部”。因此每周的三講運動其實是“背後長鬍子的人”(精通歷史的鎮長)在支配。這個鎮長,就是那個對巧克力充滿仇恨的人。
  
  在朱麗葉的巧克力店準備開張時,他便敏銳的發現了“尚處於萌芽狀態的不穩定因素”。他到處向人們宣示,道德已經面臨異教徒的挑戰(這個女人不信教,也從不上教堂)。朱麗葉就像是一條蛇,來到這個法國鄉間的“伊甸”,再一次拿著花樣百出的巧克力,對夏娃亞當們說:吃吧吃吧,“你們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神能知道善惡。”


  在鎮長的眼堙A感性的巧克力構成了第二次原罪。他的任務就是徹底清除來自異教徒的“精神污染”,維護在他治下有著古老歷史和光榮傳統的道德理想國。在他代爲起草的年輕教父的彌撒稿中,鎮長努力回顧了純樸生活的美好,並用心良苦的指出,“道德雖然不像巧克力那樣純正和鮮豔”,但卻是來自上帝的恩賜,和達到天國的階梯。
  
  在影片中那個靜美如畫的小鎮,其實並不是一個嚴守“政教合一”原則的道德烏托邦。它一樣有著三權分立下的上層架構。有鎮長,有議會,有傾聽人們內心懺悔的教堂。就像當年加爾文主政的日內瓦城。而這部影片,其實就是講述巧克力如何戰勝加爾文主義的寓言故事,講述巧克力的力量是如何征服了原本仇恨他的加爾文主義者(長鬍子的鎮長)。


  如果不是在法國,你也可以將加爾文主義換成另外一個詞。
  
  每周一次的三講(講上帝、講道德、講感恩?)運動,還是擋不住巧克力感性的誘惑。越來越多的市民愛上了那濃濃的可可味,愛上了那種開始低燒的欲望。
     
  巧克力成爲了將人們從拘謹的生活狀態下搭救出來的白衣騎士,成爲了溝通親情與隔閡的潤滑油,甚至成爲了改變婚後性冷淡的壯陽藥。人們開始跳舞、歡笑,七旬老人也勇敢地追求夢想多年的黃昏戀。巧克力,偉大的巧克力。像偉大的凱撒一樣蒞臨,“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在色香味之間,竟是如此輕易的破去了意識形態的守身如玉。
  
  爲什麽在一個加爾文主義者眼堙A巧克力會構成威脅?巧克力僅僅是情欲的象徵嗎?一個迷戀在巧克力當中的女人,也許就是天生的蕩婦,一個像麥當娜在T恤上所標榜的“material girl”。而男人們居然喜歡上了巧克力,更加是放開閘門的洪水猛獸。巧克力讓道德開始自瀆,讓統治者在深宅大院對大衆的歡笑充滿戒心。


  就像我曾待過的某所學校,那位校長只要一看見兩位教職工在一起竊竊私語,忽然間爆出一聲大笑。他便感到莫名的驚慌,和一種局面已不受控制的挫敗感。當每一個人借助了巧克力的神秘力量,越來越能夠把握自己的生活時,唯有那個精通歷史的鎮長,對於自己的統治開始失去把握。
  
  但對於我們,結局卻像一個童話。無路可退的鎮長手持兇器,夤夜前來,絕望的搗毀了朱麗葉的巧克力店。當那巧克力的碎屑偶然濺到鎮長的嘴唇時,奇迹發生了。這個加爾文主義者被巧克力的美味迷醉,他如饑似渴地摘下了禁果,在巧克力的包圍之中扔掉兇器,向那濃濃的可可味和開始低燒的欲望投降。在復活節的彌撒上,年輕的教父終於扔下了獨裁者起草的稿子,“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向市民們宣講了他第一次真正的佈道。雖然有人在下面偷偷的吃著巧克力,每一個人卻從來沒有這樣的認真過。


  巧克力,不是毀去了、而是創造了一個伊甸園。一個再也沒有耶和華和加爾文的伊甸,一個讓美好的欲望開始低燒起來的,黃金般的家園。
  
  真心希望這樣的電影是張藝謀拍的,可惜不是。
     
  
  /2001/3/11于包家巷。

本網站所有文字、圖片版權歸天涯虛擬社區與《天涯》雜誌共同擁有

國際邊緣無情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