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雨夜花」唱到「紅花雨」

【鄭鴻生/自由作者、台社成員(北縣汐止)/聯合報20061005】


當「紅花雨」響遍全場,當它成為網路下載的最愛,超越當紅流行歌曲時,這首歌溫柔動人的旋律正充分反映出這場「新公民運動」的基調———雖然溫柔沈靜,但韌性十足,必將流傳久久。

從九月九日開始,就有不少歌手上台帶領大家一起唱歌,讓凱道現場嚴肅悲壯的氣氛得到不少紓解,如此也較符合這場運動的參與主體———婆婆媽媽與青年男女的取向,符合一場非暴力的公民不服從運動的要求。

羅大佑在九月十二日晚上帶動唱了五首歌,其中「雨夜花」可以聽出許多人唱得不是那麼熟。但這卻也是自然的事,因為長久以來這首台灣老歌幾乎被壟斷成台灣獨立運動的專利曲了。

然而也就因這首悲情之歌曾如此被壟斷過,如今在現場唱出就更具歷史意義了。這首歌本來就屬人民之歌,不是任何政治勢力可以壟斷的,而這場公民運動本來就是要把原來屬於人民的,從任何政治勢力手中奪回來。接著幾天,「補破網」、「黃昏的故鄉」與「媽媽請你也保重」也接著在廣場響起,無疑地都有著將人民之歌從政治勢力釋放出來的重大意義。

在一九六○、七○年代的北美洲,像「黃昏的故鄉」這些歌曾是不分政治立場的台灣留學生的懷鄉曲。然而曾幾何時,這些歌卻在北美洲被政治化成為特定勢力的歌曲。如今當廣場群眾跟著一起唱出這些歌時,心中是充滿解放之感的,原來這些優雅動人的歌竟是可以超越藍綠讓大家一起來唱,而不必專屬特定的意識形態。這是人民之歌回歸人民之口的時候。廣場群眾藉著「雨夜花」這些歌謠的大合唱,真正歷經了一場超越「藍綠/族群」的心靈洗禮。

廣場另外一首傳唱的歌謠「美麗島」,在胡德夫幾乎每天的帶唱下也構成了另一番風景。這歌名本來馬上令人聯想到高雄美麗島事件,聯想到如今當權者的政治源頭。然而如今由三十年前的原唱者胡德夫來帶領大家重唱這首歌,它原本的意義就都又回來了。

「美麗島」原是在一九七七年,那位住在淡水河畔、有著「菲律賓華僑」身分卻是在台灣長大的李雙澤所譜的歌。歌詞則是梁景峰改編陳秀喜的詩而成的,內容是在緬懷歷代先民的奮鬥,而無關當今任何政治勢力與意識形態,是民歌運動的初期收穫。然而就因後來的歷史事件,這名稱從此就與台獨政治勢力掛了勾,失去了它原初素樸純淨的力量。如今當「美麗島」之歌在廣場重新傳唱開來,它又重新獲得那個原初力量了。而當李雙澤創作「美麗島」同時,他也譜了一首以蔣勳的詩為歌詞的「少年中國」。這個中國之名也是超越任何政權,而在追尋一個文化原鄉。三十年前那時,「美麗島」與「少年中國」是一點也不衝突的。

當這些歌與這些名稱,從意識形態的牢籠中解放出來後,就會形成人民/自主公民尋求自我解放的偉大力量。不僅「雨夜花」不必再與台獨掛勾,「美麗島」之名也只是所有的台灣人民在禮讚自己的生存環境,而非禮讚特定政治勢力。廣場人民經過這一番自我鍛鍊後,就不再會讓任何在浩瀚歷史中形成的名稱,如「本土」、「福爾摩沙」、「中國」等,被任何意識形態或政治勢力所蒙蔽、所綁架,而能尋回其原本的豐富意涵。如此,當大家因而能夠順心無礙地唱起「雨夜花」之時,就是當權者面臨「四面楚歌」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