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潑冷水」:關於「反核電」 《隋大每月評論》 (彈性生產制)(Suida Monthly Review) No.4

趙剛 2013/3/5

近來,明星藝人紛起表態反核電,讓人亦喜亦憂。為何?當任何高度政治性的議題被流行化、正確化乃至簡單化,當然讓人不得不憂。

反核電是一個有眾多價值的訴求,其中一面,至明確至簡單,蓋保障吾人生命,免於須臾不測。這一價值在日本福島核災之後,尤為明確、急迫。核災所及,無關乎階級性別種姓,因此,任何人、任何階級、任何職業,都有對自身與集體的生命安全表達抗言的責任。但是,反核電的另一層價值,卻少見申述,那就是吾人所欲的生活方式為何,所憧憬的未來為何?

反核電只是反,不夠,要有所確立。確立什麼呢?首先是關於我們該如何生活、要怎麼生活的討論。這不是衍生性命題,而是反核電的題中之義;能測試人們對於他們所反對的事物的深刻或真實程度。這樣說好了,如果反核電意味著經濟零成長乃至負成長,我們願意接受嗎?如果反核電意味著我們要在負成長的經濟中尋求分配正義,大家一起過相對拮据的安貧之日,我們願意嗎?現在大家不談這個問題,是因為反核電變成了政治正確,而支撐這個「正確」的又是兩個重要意識型態構成:個人選擇與科技信仰。前者變成大白話也就是「我願意多付電費」,後者則是:要信任科技信任專家,將來一定會出現只有好處沒有代價的替代能源的。這其實很有趣──我反對擁核電的專家,但我相信宣稱替代能源的專家。於是反核電的基礎是一組盲信與盲不信──我就是不信沒核電經濟就不成長了!這一切看似矛盾的背後的統一即是:反核電我願意,但我不反這個無盡開發的資本主義,也就是說,反核電是以不影響我現在的生活方式為前提,不,我還要過得更現代更時尚更舒適呢。

因此,反核電變成了一種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既漂亮又乾淨的選擇。和吃有機食物一樣乾淨漂亮。至於地球是否能按現在這個方式繼續下去,我不管,我願意多付費買電、買有機食物。但是,當人們笑話某老董呼籲用國貨但卻一身進口名牌為矛盾時,人們是否也應該笑話自己在反核電這個議題上的虛偽與廉價呢?有些事難以有實證的資料佐證,但我相信廣大的底層民眾對於反核電是微溫的或是無感的──甚至是反對的,如果他們被告知他們掙扎生活所需的電的價格將又要調漲時。你期望他們也要微笑地、優雅地說:「我願意多付電費」嗎?是的,你真的想這麼說,因為你相信,正確地相信,船沉了,不論艙位是幾等,都得淹死。但是,在底層民眾心裡,那也許更應叫做「吾與汝偕亡」。

而今,這個一起死的船不能只是名叫「台灣」。有論者正確指出,反核四重要,但大陸東南沿海的核電廠對周邊所帶來的危機是一樣值得重視的。如何形成一種區域的反核電的共同思考,甚至成為兩岸和解的議程之一,應該是努力的方向,但卻又可笑地缺乏論述,甚至,隱然的心理似乎又是在重複「民主台灣」的邏輯,以「無核家園」作為一種認同與區分的精神戰術。

又,這個船也不能只是名叫「兩岸」。反核電是要反對核子危機,但核子危機於今世最大者,並不是核電,而是核戰。反次惡不反元兇,對嗎?美國作為核戰超級霸權,以及作為全球裁減核武運動的首號反動者,難道不應該也被提上此地反核電運動的綱領上嗎?更何況,核電與核武之間難道就沒有一種共構關係嗎?有些事的確吾人力有未逮,但反思總是道德的一個基本與行動的一個開始吧。台灣雖小,胸懷應大、思想應深。

對於災難保有戒懼之心是永不嫌過的,要不人類這個物種也許早就消失了。但戒懼如果變成了一種選擇性的恐慌,以及一種媚俗性的流行,從而封閉了對全局與未來的合理討論,那這個恐慌本身就是一個災難。的確,在當今的「現代化民主政治」格局下,任何的政治議題也只有實證主義地進行鋸箭法的切割式討論,例如廢掉核四電廠、切掉「中國因素」.......。因此,在這個格局下,有人就會揚眉說:一次討論一個議題,別攪局別鬧場。但我們要說,現行政治格局(包括公投)下固然只能單一論事,政治想像則大可以不必;政治格局只討論現在,政治想像則是要結合過去與未來討論現在。我們今天的政治想像嚴重缺乏一種全體觀,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能把核電的議題和生活方式和兩岸關係和世界和平勾連在一起,只是一個徵候而已。而所謂的反核電運動,其實也是眾多社會運動陷在「現代化民主政治」的空間定格、歷史切割、未來無望的實證架構中的又一例證而已。


我為反核電遊行所能提供的不是一雙腳,而是這樣的一桶水。看似冰涼,其實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