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趙剛 【2006/10/12】


在這個新生的百萬人反貪腐運動尚未喝滿月酒之際,就有不少學者迫不及待地以各種標準檢驗它。張茂桂教授的〈為何還不是新公民運動?〉即是一例。這篇文章,光看標題,可能有兩種態度:一、期許它早日長大(這是慶生);二,斷定它長不大(這是唱衰)。張教授的論述心情明顯屬於後者,他申論,由於此一運動具有三種「關鍵限制」,注定了無法賦予「新公民運動」之期望。非但如此,此運動還應負「繫鈴人」之責(因為是它引出「反運動」的),得為動盪負責。

但相較於游錫?的「中國人糟蹋台灣人」之說,以及林濁水的「此運動是法西斯」的直接抹黑作法,張教授採取的則是比較安全有趣的方式,藉由拉高對運動的期望表現其對運動的失望:「咦,怎麼都快滿月了還不會跳?」

首先,張教授說「倒扁」這個目標有問題,把問題侷限在一人,看不到「問題的歷史深度與結構的廣度」。張教授在關鍵的地方賣了關子,群眾其實是很希望學者能為他們何以如此真實地憤怒與困惑提供深廣之見的。但張教授顯然把人民對知識份子的期望丟還給了人民,並且指責民眾只陷於他們的直觀困惑中,永遠成不了「新公民」。

張教授不但不提供困惑與結構之間的連結解釋,似乎也沒興趣體會民眾的困惑,反而是把所有的社會秩序壓力給了運動:「如果繼續放任沒有節制,那麼這個社會今後將是什麼社會?」這句話,其實恰恰好是民眾反抗「放任沒有節制」的貪腐、操弄族群、誠信蕩然的心情寫照。然而,把社會秩序的重擔丟給社會運動,不是等於「向著縛了手腳的人,要求他去捕盜嗎?(魯迅語)」一個沒有清廉、正義的社會是一個什麼社會?或許這才是知識份子真正該問的問題。

其次,張教授說「反貪腐」不構成新的社會價值,也不是「民主的基本價值」,但他同時又說,反貪腐是「人民對政權的一種基本要求」。任何人讀到這裡都可能會困惑,既然政權連基本要求都達不到,為何人民起來要求它達到,反倒不是民主行動?原來,反貪腐太初階,還夠不上「民主的基本價值」;真正的「實質民主」是「人權保障」與「法治」。異哉斯言!人民以直接行動要求政權達到最低標反而不算是民主,或最多可能只是「形式民主」,而消極的權利保障反而是「實質民主」。張教授在拉高標準時也許正在倒立。

實質民主是什麼?當然就是孫中山先生所說的,人民當主人,政權當司機,主人決定方向,公僕提供便利。民眾如果說,我要清廉,那麼知識份子與政權所應該認真的恰恰就是民眾的這個卑微要求,而非說它是「法西斯」或是「境界不高」。政治理論不是用來解消人民知道哪裡痛、哪裡苦的遁詞的。

其三,張教授說了那麼多理,旨歸於一:運動請結束,民眾請回家。但真這麼說,境界又因太白話而不高,因此只好拉抬出更高尚的境界:請公民轉戰到「日常生活的實踐中」,在那裡「持續去主動實踐」、「進行多元連結」、「壯大公民社會」。張教授不喜歡民眾上街,因為有上街就有回家(所謂「退場機制」),而真正沒有退場機制的運動則是公民「在拉鋸的情形下」「和資本社會的代議政治、民選政治領袖的濫權與統治抗爭。」

這是運動以來,我所聽到的最激進的話語了,直逼「不斷革命論」。我不知道這個標準是張教授一貫的論述尺度,還是為這個運動所訂做的?但不論如何,這些激進修辭明顯並非為了「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反而是把竹竿舞的竹竿不切實際地提高一公尺,或是把凌波舞的竹竿不切實際地降低一公尺,而其目的不外乎是挫折一個尚未滿月的運動。

自主公民面對張教授的質疑,其實也不必生氣,反而應該轉換態度,化批評為動力,咱就把運動也帶到日常生活中,與「資本社會」、與「代議政治」,進行長期的「拉鋸」抗爭。自主公民應該可以虛心體會張教授的標準,並且昂揚地說:張教授,請給我們這個運動長大的機會與時間。我們今天的行動當然是不完美的,甚至是有顯著問題的,但請牢記布萊希特的名言:「讓我們從最糟糕的現狀開始行動起吧!」而您,願意一起來嗎?

(作者為東海大學社會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