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既腐,寧當蕪草

趙剛


相較於前野百合學運份子徐永明教授與李文忠立委對目前正進行的「野百合重現」的學生運動的敵視與不屑,欣見也是前野百合學運份子的行政院發言人林佳龍先生對學生運動的支持與期望。他肯定學運的批判角色、承認當前學生抗爭有理想性,並期望學生深化反對論述。看到林佳龍先生還能表達出這個立場,誰人能謂十四年前的野百合早已全然腐朽昇天?

但是林佳龍先生根據他的野百合經驗,對此次學運仍有分別關於目標、自主性、與時空條件的三個質疑。這三個質疑我認為很有商量的餘地。

首先,關於學生目標並不明確這一問題,我認為,學生目標不清楚是事實,並不足諱,關鍵是以什麼態度理解這個不清楚,比較好的方式是要理解目標喪失這一病徵其實是台灣政黨輪替後的一普遍現象,原先追求民主、反對威權的巨大動能不幸因為單純的政黨輪替的高潮而萎闒。如今,族群割裂、社會不平等惡化、政治正確的身份政治無限上綱、公共論述無法形成…,社會並非沒有問題,但大家卻找不到超越藍綠的語言來描述它、面對它。這是你、我、大家,尤其是知識份子的責任,何獨責於學生?林發言人既然期望學生深化其反對論述,也不妨一起論述學生的目標可以怎麼深化。

林佳龍其次以野百合為模範,質疑學生運動的主體性。現在耳語甚囂,說這些學生其實是藍的第五縱隊云云。不健忘的話,這類的話語不也是同於當初很多人對野百合學生的抹黑嗎?學生當然是反對當權的,全世界有反對在野黨的學生運動嗎?所以,當年的野百合反對的是那時的當權者,說它「反藍」並無不可。今天的「野百合再現」反對的是今天的當權者,說它「反綠」,又有何不可?反綠並不見得挺藍,這是我們投諸於今日在廣場抗爭的學子的期望,我們衷心期望他們發展出一套超越藍綠的語言。我們不希望歷史的弔詭重現,當初野百合小心翼翼地拉出糾察隊,拉高純潔身段,但也只是為大盜積。我們也更不希望這些重現的野百合,重複第一代野百合的路徑,弔詭地以中正廟為終南山。

至於林佳龍發言人的關於學運當識時務之說,認為今天時空變異,民主化已達成,學生應該分清楚「體制外群眾運動與體制內司法途徑的關係」。異哉斯言!翻成白話,這不是要學生「閉嘴」,靜待司法嗎?那又為何林發言人先前又肯定學生運動「秉持理想色彩進行批判是好事」呢?難道理想色彩的前提是司法途徑的窮盡?司法不外乎國家所定義的正義,這不可廢,但更不可絕對化,人民要是處處以司法為前提,囁囁嚅嚅地如何論述正義呢?又,所謂台灣已經民主化的意義難道是對社會運動的框架與隔離嗎?如果體制內的司法是絕對的尺度,不客氣的說,那歷史上就沒有工人階級運動、女性解放運動、黑人民權運動了。今天人類的文明恰恰好來自於人們,特別是年輕人,挑戰權威所訂定的「分際」。

中研院的徐永明教授看到學生高舉「野百合重現」,認為「太廉價了」,因為(包括他的?)「很多人只是自認為無法代表野百合學運而表示沈默」。顯然,野百合還是個「很多人」眼睛盯著、心裡癢著的一把倚天劍,只是大家都不好直探其囊,怕遭到圍剿,但如今卻在揖讓中讓幾個毛頭小子給佔用了。啊,「太廉價了」,簡直是廉價的蕪草想假裝百合!但我建議這些毛頭小子們其實還是把野百合丟還給他們算了。你們不如站起來,說:「各位大人先生們,我們的確是不起眼的蕪草,但是別忘了莎翁的名言:百合既腐,其臭尤甚於蕪草!」 (作者為東海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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