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癩鬥士走過的痕跡

2005.01.30  中國時報


夏鑄九

二十七日是波蘭的奧斯威辛納粹集中營解放六十周年紀念,集中營是法西斯主義的現代性表徵,巧妙結合醫療交通等現代化論述與官僚系統,以進行劣等人種的排除與國土的淨化。這人類歷史上的遺跡,在歐洲留有德國納粹在波蘭境內的奧許維茨。然而,在日本則是「痲瘋病院」,在台灣,就是日前呂副總統表示「歷史的疏誤」下即將「沒救」的「樂生療養院」。

日本自明治維新之後誓言師法德國,欲革新自我成為優越的現代化民族。日本天皇見國內街頭四處流落被家人遺棄,五官與肢體早已扭曲的痲瘋病人,又痲瘋病於歐洲早於中世紀絕跡,視此病為「國恥」,決心徹底「淨化國土」,以「癩預防法」強制隔離病患並動用警察權管制被隔離的患者。實際上,痲瘋病是傳染率與致死率極低之疾病,痲瘋病患在歐美僅是慈善機構「收容」的對象。

當時師法法西斯主義的日本,民族優越感作祟下,無視醫學爭議,各專業者以專業之名背書「隔離政策」,仿效集中營空間概念設計數處療養院,在各地被發現的患者以「火車」載入,終生與外界隔離。曾任日本國際醫療福祉大學校長與藤楓協會理事長大谷藤郎醫師,則於著作明言:「日本的癩療養所相當於德國的奧許維茨,日本對待癩患的邏輯與德國人對待猶太人相同。」

台灣總督府癩療養所樂生院建立於一九三○年,其空間配置仿效日本熊本療養所,是台灣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集中營,患者以火車特殊包廂送至桃園火車站,再以卡車將其一車車運入樂生院,院內具最現代化的消毒設備與焚化爐,各病舍配有自來水系統,另設有監牢,監禁違紀者。樂生院實則是日本法西斯主義在台灣留下的歷史遺跡,無論自醫療史還是殖民史的角度來看,都具有其不可抹滅的意義。

而由於生活在其中的院民對於殖民現代性暴力的抵抗,面對醫療、警察系統控制的生存鬥爭,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地將這個隔離禁制的空間,經營成集體能夠認同的家園。例如樂生院中的佛堂,正是院民自行挑土將原本低窪陰森的沼澤地填平,自我募集材料搭蓋而成。因此,慈濟將樂生院視為患者生命意志改造而成的「聖地」-「將最骯髒的土地經營成超越天堂的淨土」,每月並有信徒自全台各地至樂生參觀導覽。這也便是呂副總統日前親訪樂生時,樂生院民陳情不願搬遷的理由:因為這裡的空間是他們在法西斯的隔離政策的暴力下生存奮鬥過的痕跡。

在今日,奧許維茨被完整保存供人憑弔,時刻提醒著人們人類歷史上這一段慘痛的教訓,教人們看見那法西斯的國族光榮帶來的傷害而反身自省;也供這些浩劫傷痕的經歷者,得以面對傷痕的場所。而樂生療養院同樣是人種淨化下的禁制空間,同樣饒富歷史意義,我們自許重視人權與文化並強調台灣歷史主體性建構的民進黨政府,難道竟與國民黨一般無反省力與昏庸,同樣以工程與發展的傲慢在一步步摧毀這樣世界級的古蹟嗎?

我在此呼籲文建會應當依照其原有承諾列樂生為暫訂古蹟,行政院採行全區原地保存共構替代方案,莫讓呂副總統一時失言摧毀台灣獨一無二的「奧許維茨」。

(作者為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