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默默死去的外籍勞工

夏曉鵑 中國時報 論壇 930328


總統大選後,台灣陷入政治危機,媒體緊盯著總統府前的最新狀況以及政治人物的最新談話;不時傳來的各種傳言,讓許多人終於受不了持續的亢奮或憂懼而走進醫院看精神科。

在這場政治鬥爭而來的紛亂中,數名外籍勞工正默默地死去!

三月二十三日晚,北二高信義支線台北出口處隧道工程,在進行灌漿工程時,疑似因下游承包商偷工減料,導致崩塌,當時數位泰籍勞工首當其衝,倒在重達數百噸的鋼筋之下,死傷嚴重。這個事件在媒體上短暫地掠過,但到底有多少人死亡,是否追究人為過失,我們無法從媒體中得知,因為在激烈的政治權位爭鬥中,一切與人民具體生存的問題皆遭罷黜。

自開放引進外勞以來,究竟有多少外籍勞工受重傷甚至死亡?我們不得而知,因為並無相關官方統計。從事高危險、粗重、污染性工作的外籍勞工,重大職災、死亡案件必定嚴重。其嚴重性我們可從部份殯葬業者將「外勞運回」當作一特殊的營業項目可略探一二。

官方統計反映了政府對什麼事務才是「重要」的基本態度。例如,政府有豬雞鴨年度屠宰、病死統計,顯示對畜牧業的重視,也暗示我們政府對豬雞鴨的重視甚於外勞。

既忽視外勞的死傷,那麼主管外勞事務的勞委會到底重視什麼呢?勞委會外勞的統計資料中,除了基本的國籍、行業、地區之外,在外勞的生活統計方面,只有外勞潛逃、犯罪統計。

為何外勞的潛逃和犯罪統計遠比職災統計來得重要?我們先來看看勞委會是如何運用這些統計資料的。

二○○○年,政府以「逃跑率」太高為由,凍結當時人數最多的菲籍勞工,轉向「較聽話」的印尼勞工。二○○二年,曾被形塑為「純樸」、「乖巧」,深獲勞委會和仲介青睞的印勞,卻與菲勞步上同樣的命運,以「逃跑」過多遭到凍結。二○○四年初,繼印勞之後被讚美為「純樸乖巧」的越勞,也受到勞委會最後通牒,如在限期內未改善「逃跑」問題,將遭管制。

「聽話」始終是某一國勞工被引進替代原有外籍勞工的理由,而「逃跑」則是勞委會限制某國勞工來台的一貫理由。在這不禁要問:為何原本「聽話」的族群,轉眼間又成為「愛逃跑」的族群呢?

勞委會在證明印勞逃跑問題嚴重時,以統計來合理化其決定:逃逸外勞總數當中,印勞佔五成以上。這看似合理的說法,卻有意地忘了自二○○○年凍結菲籍勞工後,菲勞在台人數明顯下降,而印勞人數顯著增加,成為台灣人數最多的外籍勞工;亦即,印勞逃逸人數增加反映的是印勞引進人數的激增,並不能做為逃逸情形較他國勞工嚴重的證據。勞委會何以忽略上述基本的統計原理?此外,外勞的逃逸是否與惡劣的勞動環境有關?為何勞委會只看外勞逃逸人數,而不問他們逃跑的原因呢?

從勞委會外勞統計中詳列逃逸、犯罪,而獨缺職災數據,到刻意誤用統計將某國勞工形塑為特別愛逃跑,勞委會實以不充分和錯誤的統計訊息將外勞污名化,不斷製造外勞潛逃、犯罪的形象,而刻意忽視外勞在台遭受工殤、雇主不當對待等種種問題。

將外勞污名,進而將污名本質化(例如某國外勞天性不良,愛逃跑),使各種不合人道的行為,包括惡劣工作條件、將一國勞工用完就丟換另一國勞工,獲得道德的正當性。此種行徑有如黑奴貿易時期,帝國主義者將白人/黑人建構成文明/野蠻的對立,使得奴隸的買賣和異常殘酷的奴隸勞動得到合理化。

在藍綠較勁中,兩軍皆呼籲冷靜理性,但在距離總統府不遠的工地,一個個外籍勞工正在奴隸時代式的勞動條件中,默默地死去…。

 (作者為世新社發所教授)(本專欄不代表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