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遠距民族主義

李尚仁(台大醫學院社會醫學科助理教授)


中國時報   論壇   930714

在政治新聞快速生產與消費的台灣,不久前關於出兵伊拉克的爭議似乎已乏人問津,但此事其實凸顯了一些對台灣極為重要而向來缺乏討論的議題。對台美依附關係的檢討,隨軍購爭議而持續發酵是一正面發展。較為遺憾的是,迄今仍罕見對於海外台灣民族主義對台灣影響的檢討。

海外獨派團體的影響力在台灣政治經常可見:出兵之議來自「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APA)對美國國會的遊說。陳總統抽動兩岸關係敏感神經的台獨主張宣示,有幾次也是發表於世台會等海外台灣人組織的場子。民進黨幹部與政府官員,尤其是外交系統的高官,不少出身海外獨派團體。轟動一時的金美齡現象,只是海外台灣民族主義對台強大影響力浮現媒體的冰山一角。

海外民族主義者對母國產生重大影響,並非台灣獨有現象。班乃迪•安德森(Benedict A nderson)認為這是「遠距民族主義」(Long- Distance Nationalism)於二十世紀開始出現的新形貌。距離是民族主義的要件:美洲海外殖民者和母國的距離催生其民族意識;工業化下遠離農村家鄉的工人的流離感是西歐民族主義的溫床:反帝民族解放運動的領袖多有流亡經驗。二十世紀的新遠距民族主義者卻是前往第一世界的經濟移民,透過便捷的交通、資訊網路與金融管道投入「母國」的政治。

安德森以幾個例子提醒我們,今天遠距民族主義的影響不容小覷:引發印度境內嚴重族群與宗教流血衝突的印度教極端組織,是由在北美和英國募得巨金的海外印度人團體「世界印度教議會」(World Hindu Council)所資助。在南斯拉夫解體的血腥族群衝突,克羅埃西亞移民不只資助強人圖吉曼(Tudjman)的種族清洗戰爭,還成功遊說德國和奧地利率先承認克國,使戰火一發不可收拾。連向來對民族主義持正面觀點的安德森,都以「威脅性的惡兆」來形容目前的遠距民族主義。啊!安德森忘了一個例子:他「祖國」的北愛共和軍的恐怖活動經費甚至軍火,主要來自美國的愛裔社群。

為何遠距民族主義近年常以極端而危險的形式出現?安德森認為有三個主要原因:它是資本主義對人類社會帶來的無情轉變的產物。它也是一種不必負責任的激進政治,主其事者不在母國定居,其政治行動產生的任何惡果對他和他家人都不會有直接影響。最後,它根植於一種特殊的流離意識,自願流離雖使得遠距民族主義者在居住國承受邊緣族群的身分,卻能滿足他在地球另一邊扮演「民族英雄」的願望。

出兵伊拉克的主張,即便基於「形成美台準軍事同盟作為台灣獨立建國的保障」這樣的政治計算,仍遭到綠營支持者在內的多數台灣人的反對。受爭議的FAPA坦承他們是以美國人的身分和觀點提出這樣的建議,而無意間點出了遠距民族主義的理想和本島台灣人的福祉之間的矛盾衝突。畢竟面臨戰爭死亡危險的是在台台人而不是海外台人,不論在伊拉克或台海皆然。身為衝突後果最主要承受者的台灣居民,豈不該以審慎警戒的態度來面對遠距台灣民族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