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到景美軍監抗爭

◎丘延亮(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中國時報民意論壇 2007.12.11


白色恐怖時期的一九六八年,我被抓入景美看守所(軍監),一關就是三年半。回憶過往,三十九年前,我選擇與專權對抗遭受牢獄之災,是和人民在一起抗暴必付的代價,從來未曾反悔,更不覺得委屈。這是人之所以為人不得不做的,沒有什麼好怨天尤人的。

在這個國際人權的紀念日、再度與樂生青年、老年一同在景美看守所門前為弱勢者生存與尊嚴和平靜坐,竟又目睹警方暴力鎮壓、逮捕,令我痛心疾首:台灣社會走到今日,半世紀抗爭成果得而復失、假人權紀念園區前公然上演著不折不扣的法西斯政權現形,深覺正義人士老中青三代的再次協力勢在必行了。

三十九年前,我來到景美看守所,當時還未完全修竣,我案屬於第一批新客人。獄中的甘苦不足掛齒,只是想起當初軍法處把此當作「觀光監獄」、擬供外人參觀之用,今日看來未免失笑。惟記獄中難友相互提攜,日日戮力學習,長年沒有一次放風、仍每日堅持在監房運動、把自己身心方面都健壯地活出來,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一九六八年進來時,這個逮捕不但是全球反動政權鎮壓學生運動、反越戰運動的一部份,更是親美政權對戰後台灣本土新生左派殺雞儆猴的企圖。在我們之前,拋頭顱灑熱血何只千萬?我們損失一些青春,算得了什麼!

然而,不管是什麼犧牲和損失,難道是要為今日貪腐政權和庸官劣吏舖上血紅的地毯嗎?當然不是。犧牲和損失,是希望有一個有公平、正義,把人當人的社會!不公不義、目中無人(人民)、作賤百姓,則是所有權力禿鷹的本色。選擇和人民站在一起,只有和貪官腐吏和反人民政權對抗。

今天,我們是在無時無刻不進一步法西斯化的政權宰制之下,對外是反恐的幫兇、奴工制的同謀;對內,民不聊生、價值扭曲、斯文掃地……。任何一個真正有良知的人,是絕不能依附在政權的卵翼之下貪圖權位、苟且偷生;而是一定要站在人民的一邊的。我這個老政治犯也就不能不毛遂自薦,希望新興的運動抗爭能不嫌棄地將我進行資源回收,讓我再次在自己的土地上站穩與不公義的政權對抗的立場。

刻意漠視樂生院裡這些弱勢的阿公、阿嬤一直以來被剝奪的人權,忽視他們這麼多年來為生存而不斷發出的吶喊、心聲,而繼續地踐踏、毀壞樂生院所代表的底層人民的歷史,這樣的政權怎麼還能大言不慚地在此侈言人權、賣弄歷史、空談民主?

在今天這個全球性的人權紀念日,我要說的是:在樂生人權、溪洲原住民居住權…等社會抗爭的道路上,如果要再次坐政治牢,我也早有準備。不管是再回到這裡,或去到新政權蓋的新監獄,那樣也就是回到我那些死去同志和先行者的身邊。因為我知道,他們每一個、如果今天還在,也必定會跟樂生的父老和樂生聯盟的青少年、溪洲原住民…所有被屈辱、被殘害的工農人民站在一起,一同抗爭、再次奪回我們的生計、人權和尊嚴。

 (作者曾是白色恐怖被捕入景美軍監政治犯,現任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