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衫軍遶境 新公民結緣

丘延亮/聯合報2006/10/06


一長列車隊自台北車站浩浩蕩蕩出發,緩緩上了高速公路,大異日日湧進大都會工作的車流,逆道往鄉鎮小城而行,魚貫車龍悠然流暢。一路,沿途各站早有人夾道相迎,近乎簞食瓠飲的接待;停車在不顯赫的所在一次次營聚、入夜打尖、在民廟中匆匆消夜、上到通舖,在板床上一字排開,倒頭就睡…,次晨一早,辭過廟祝,一干施主復僕僕然上路。這就是五百位「環台倒扁」民眾自嘲為「五星級」(台語發音即「有省錢」)、新聞媒體揶揄稱「進香團」的「遊覽車、寺廟、香客、米粉炒」的生身歷程與生命體驗。

這個似乎被納入了台灣特色的「民間旅遊」規範,表達參與者「包容與愛」(也接受各在地陌生人「包容與愛」)的行程,卻成了全島二千三百萬人的集體關注;也讓中央到地方政權鼓動歇斯底里之餘又神經過敏、嚴陣以待,乃至演出丟石頭、封路、擋架的荒腔走板戲碼。然而,這些體現人民彼此串聯、互相協同的「下鄉遶境」力量,卻激發了台灣社會在公義前導下、多面向跨界的社會連帶可能。

從「進香團」近半世紀的發展史來看,它隱含的社會流動與連帶潛能,在廣大鄉民與城市移民中自來就再真切不過;人民自我經理的厚實性和劍及屨及的單純組織力量,純然建立在行動主體自動自發與善意互動的基礎上,不但是生活旨向的民眾需求之協作,更擺脫和超越了資本邏輯與短線的利得操弄。每年幾百萬人們都在極為經濟的條件下,藉此在城/鄉間築起了一條條人與人真切交往互享的管道與橋樑。在這個基礎上,當「環台倒扁」首夜受挫,各地寺廟本著「寬容與愛」的精神,主動表達提供住宿的意願,當然是其來有自的!

然而,這現象的重要性卻不在政治面向;相反地,它鮮活地映照出了此時此刻潛流伏湧、波瀾漸闊的「自主公民」之文化/社群形象;也負載了豐富的「新」公民之象徵涵義。換句話說,在民間信仰承載的城/鄉連帶基礎上,全省的「新公民」已展開互動與交往;隨五百多人下鄉繞境這個機制,一步步跨越了社會階層、男女性別、新舊世代、城鎮鄉村、民雅民俗、鄉土舶來,及至於黨派藍綠的區劃與隔閡。新公民在人與人、人民與人民的層次面對面「結緣」,積極地互動互助、提攜協力;這是何其壯闊的社會動能呀!

相對應的,十月十日的台北將有來自全省各地的結緣者,為「寬容與愛」積極回應環島團「進香祈福」之約北來共襄盛舉;他們欣然期待趁意外長假到台北表達心願。為「投桃報李」,不少台北市民也已自動提出願意為早幾天來的訪客安排吃、住的各種招待和倡議,包括提供居處供善男女留宿等措施和想像。全省各地除了組織公共交通工具外,自行開車北上者也多有公開邀請無車鄉親搭便車的動作,各種互助協力創意猶新、不一而足。接下來,台北市政府恐怕得好好安排這些善男女的停車空間,才不失為聊盡首要都市地主之誼的舉止吧!

(作者為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台社成員)